一、温疫门(凡二十三案)(1/3)
【温疫总论】
汉长沙仲圣作《伤寒论》,发明《内经》奥旨、《难经》密义,真宇宙之宝筏、万世之慈航。后人有云:“伤寒虽备,内无温疫,是亦白圭微玷。”吁!此必长夜梦梦,涉海问津之人,焉能携《黄帝内经灵枢》共医事哉?汉代而后,得仲圣心传,惟明吴又可先生。学究天人,通今博古,造开天辟地之论,独得妙会仲圣心法,治温疫刺五十九穴之法,泻某某经之热,本《伤寒论》著《温疫论》。此书一出,至今奉为金科玉律,扫除数千年之荒芜。暗室一灯,黑地隐针,倘能对症用药,效如俘鼓,药到病除。以后著温疫论者,何止数十家,各逞异说,画蛇添足,遗害后人。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欲出吴又可范围,实无其人。吴又可先生可谓仲圣之功臣也欲。
馨山按:世之业医者,读仲圣《伤寒论》,皆谓仲圣精于伤寒,而略于温症,所以后人遇温病,往往误为伤寒,十治久歧,而不知仲圣《伤寒论》,实寓温疫治术也,特后人不善读不善用耳!如能善用,则白虎汤、黄连解毒汤,非治温病要药乎?三承气汤非治温病良方乎?至如刺五十九穴,泻某经之热,岂非治温病之捷径乎?然则,伤寒、温疫,实医道中水火两大门,行医者能言之而不能明之,能明之而能用之。自此而后,能言、能明、能用者,惟吴又可一人而已。吴又可明代儒医,淹贯典籍,精通仁术,本《伤寒论》而著《温疫论》,辟《内经》精义,仲圣奥旨,制汗、吐、和、下四法,所用诸药,无不本仲圣之遗轨。是书一出,后之治温症者始知门径。继往开来,可谓济世慈航,暗室明灯,中流砥柱矣!至于吴鞠通《温病条辨》著说为九,未免画蛇添足,言不适用,未若吴又可先生之《温疫论》简明切当,遵而行之,百无一失。噫!吴又可谓善读仲圣之书,善用仲圣之法也。观翟君医案疫证门,治疫一遵又可,又不泥于句下,神而化之,皆应手而效。若翟君者,又可为善读又可之书,善用又可之法也已。
【医案】
【案一】
邑西梁堂村,邢君少白之弟,十七岁。于腊月患疫,初得寒热往来,头疼身痛。某医认为伤寒表证,用麻黄桂枝汤,大剂连进,谓得汗即解。乃不止无汗,转烦躁不宁,大渴思饮,日哺潮热更甚。某医又谓病入阳明之腑,本宜用大承气汤。仲景云:倘有一分表证未罢,不可骤攻。遂用白虎加减,连服二剂,大渴虽止,每日至戌时,发狂詈骂,不避亲疏,夜无少停。少白邀余往诊。诊得六脉洪大无伦,中取不见。误服表药凉药,逼阳外越,危殆极矣。辞不治。少白恳求不已,曰:“倘有一线生机,岂肯坐视?”予感少白恳切,勉开桂附八味汤重剂加减,令其热药冷服,以敛真阳。服下二时许,少白自内出,面有喜色,告余曰:“吾弟狂躁将止,昏昏欲睡。”余知是神归气复,令勿惊动。日晓方醒,饮食少进。至戌时前证不发。后改八味出入加减,服四帖,出战汗而愈。
加减桂附八味汤
熟地6克,山药15克,山茱萸10克,茯苓15克,泽泻10克,丹皮10克,肉桂10克,附子12克,巴戟15克,破故纸10克,炮姜6克,茯神10克,远志3.6克,牛膝10克,水煎服。
按:六脉洪大无伦,中取不见,知是逼阳外越,用桂附回阳愈。若非见证的确,温疫中不敢冒味用之,再六味加减滋阴甚为合法。
《伤寒论》云:“太阳病,发热而渴,不恶寒者,为温病。”又云:“阳明中风,发热恶寒,涉于太阳之寒化。”此案初得寒热往来,恐非温疫证,因温疫发热不恶寒也。又服白虎大渴虽止,疑是伤寒阳明证,以初治不明,认为太阳证大剂麻桂连进,乃变为孤阳外越之候。是否?不敢意断,以俟高明。
【案二】
少白族叔,年七十余,同时患疫,误治失下,遂大渴饮水,心胸胀满,谵语狂躁,小便赤涩,大便闭结。少白邀余往诊,诊得六脉洪大有力,此应下实证。余告少白曰:“此当用大承气汤。”少白面有惊色,遂云:“老人岂敢攻乎?余应之曰:“《内经》云:“有故无殒,亦无殒也。”倘惜老人,岂不误事,遂投一帖,半日许,方下燥粪五六枚,黏滞秽物,约有斗余。至夜,病减六七。后改用四物汤加减,以培根本,服五帖,得自汗,旬日平复。
大承气汤
大黄15克,厚朴12克,芒硝12克,枳实10克。
加减四物汤
当归12克,黄芩6克,白芍10克,生地10克,麦冬10克,玄参6克,知母6克,连翘10克,柴胡10克,陈皮6克,金银花10克,木通3克,花粉6克,甘草6克,水煎服。
按:当下不下误者甚多,不当下竞误下者,亦甚多,若以年老不敢下,更姑息误事。君见证明确,处方决然。所谓心愈小,而胆愈大者此也。
【案三】
少白佃户,王姓,母年六十余。三月间染疫,数医不愈,危殆已甚。迎余往诊,观其满面通红,言语喃喃,胸腹拒按,形如死人,不饮不食,业已数日,余辞不治。其子叩首求救,碍于人情,实难脱身。据伊六脉按至伏滑微细劲硬。知是老人阴虚,津液枯竭,邪毒结于肠胃。遂用扶正攻邪之药,煎成与服。一时许泻下臭水秽便。明日手足少能动移,略进汤水,后改用养阴退热解毒之味,调理月余方愈。
扶正攻邪汤
西洋参10克,当归10克,生地12克,玄参10克,麦冬12克,知母10克,杭白芍10克,金银花12克,丹皮10克,大黄15克,地骨皮10克,青蒿6克,枳壳10克,木通6克,连翘10克,甘草6克,蜂蜜15克(为引)
按:老人疫后阴虚,津液枯竭,邪热结于胃肠,主以攻邪兼以伏正。可谓治法得当,谨慎稳健。
【案四】
少白令爱年十七,染时疫,初得,邀余往诊,见神色已脱,如梦如醉,其脉细弦,真绝证也。后殁。
按:此疫毒内陷,精气已脱,故为不治之证。
【案五】
邑庠生朱晓亭之女年十八,于四月染疫,邀余时已病旬余日矣。诊得尺脉沉数,病势大热不止,每日哺时,如见鬼神,狂言乱语,竟无宁刻。问其母:“病前见天癸否?”伊母云:“未病前一日适逢,天癸刚过。”始知热入血室,遇此险症,若不明治法,一用下药无不立死。余用吴又可小柴胡汤加减。服二帖,后发鼻衄而愈。
小柴胡汤加减
柴胡12克,清半夏6克,党参10克,生地12克,丹皮10克,赤芍10克,穿山甲6克,炙鳖甲10克,黄芩10克,甘草6克,水煎服。
按:此经脉适断,又染疫邪,大热不止,日晡时如见鬼神,狂言独语,此阳明病热入血室,仍宜和解少阳,兼以清热行血,使热从和解及鼻衄而解。
【案六】
城东南丁楼村,邑庠生。杜耀光之令郎,于仲春患疫,初得憎寒壮热,头痛身痛。某医作伤寒表证施治。用麻黄、桂枝、十神、葛根等汤,立求汗解,不止无汗,转见躁扰不宁,大渴谵语,思饮冷水,日哺更甚,某医技穷。耀光邀余诊治。诊得阳明胃脉洪大无力,肺脉数而且虚,作伤寒治,误也。此乃温疫邪热入于胃腑,如贼入室,此时此证,非用攻补解三者兼施不可,故用大承气,以攻邪热。加人参、当归,以补气血。因误服前药,脏腑已受其害,气足则邪自退,补气正所以攻邪。用金银花、玄参、连翘、甘草以解温疫,如此则邪有不退者乎?倘不如是,何异闭门击贼?耀光深以为然,九死一生,转危成安,后用平补之剂,渐获痊愈。噫!耀光能信余言,可谓余之子期也。
平补之剂
党参10克,白术6克,茯苓10克,炙甘草6克,当归身10克,川芎6克,杭白芍10克,生地10克,陈皮6克,砂仁6克,连翘10克,金银花12克,玄参10克,水煎服。
按:此温疫案,某医以伤寒表证误治,证反加剧,翟氏以温疫邪热入于胃腑,用大承气汤攻其邪热,断以补解(平补)之剂,补气血正所以攻邪,兼清解其热毒,何以贼邪不退者乎?